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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张真真 通讯员 宋明珠

  9月下旬，武汉市委召开的一场专题会议激勉高度暖和。主题是加速把集成电路打形成为武汉“首位产业”。这是武汉第一次提议首位产业。

本年8月，中芯海外创举东谈主、78岁的张汝京现身武汉光谷，专程为武汉新芯20岁庆生。这位“中国半导体教父”评价：“今天武汉新芯在存储领域，尤其是在3D Link和NOR Flash标的，是全中国领头，在全世界亦然举足轻重。”

张汝京的现身，也勾起了许多东谈主心中，20年前那一段武汉芯片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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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张汝京”

2003年夏的一天，上海中芯海外的会议室里，一场纷扰的谈判，谈了很久都莫得成果。谈判桌的这头的代表团，来自武汉东湖高新区。直奔的主题，是想与中芯海外融合，在武汉光谷诡计开拓集成电路产业样子。那一年，钢铁仍在呐喊大进。武钢钢产量冲突850万吨，年销售收入262亿元，比上年增长32%；利润25亿元，增长66%；利税50亿元，增长35%。“武钢打个喷嚏，武汉就会伤风。”那一年，东风公司总部迁到武汉。“新神龙”整车销售冲突10万辆，收入过百亿，利税总和冲突20亿元。但相通在那一年，刚成立3年的中芯海外，已罢了0.13微米后段铜制程晶圆试产，领有6座工场，作念到90纳米集成电门道宽，跃居全球第四大晶圆代工场，2004年踏进全球第三。大洋此岸的好意思国硅谷，科技编削更是风起潮涌。钢铁和汽车在很长一段时候托起了武汉工业，但武汉不行惟有钢铁和汽车。

大城武汉（贵府图）

20年前的有议论者们觉得，科技将界说城市的翌日，“下一个20年，光谷会起来”。

可仅靠光谷光通讯三大件——光纤光缆、激光器和光器件，能否支握翌日几万亿范围，很难说。从全球科技趋势看，发展集成电路，或将是武汉算作当代化大城市发展的逻辑要害。武汉决定把城市的翌日，交给芯片。“下一个20年，就看这个了。”这是一个冒险以致有点“跋扈”的有议论。因为坐上中芯海外谈判桌的时候，武汉财政收入不外230多亿元，GDP1600多亿元，那时候的光谷还只是武汉舆图上“被淡忘的两厘米”。集成电路不比光电子，光谷莫得产业基础，莫得芯片东谈主才，财政能力也十分有限——入局芯片，不管对光谷照旧武汉，都充满了不细目性。一位在光谷职责过的老率领讲了一个故事。1994年，东湖高新区代表团曾去好意思国IBM参不雅。当年，IBM尽管裁人五千，却仍蚁合元气心灵投下10亿好意思金研发5微米芯片，攻坚下一代新的制程。这对东湖高新区的轰动极大：“一个推行室10亿好意思金，什么时候咱们颖慧得起这么的事情？”光谷自后决定干芯片，第一次“动芯”，未必恰是受到此次参不雅的轰动。

张汝京（贵府图）

与中芯海外的谈判，交流眼看堕入无果。代表团负责东谈主提议想见一见董事长张汝京，哪怕时候再短，打个呼叫也行。这时，会议室后排一位衣服朴素的东谈主启齿了：“我就是张汝京。”他坐在旯旮里，以这种特有的形势，检察着这群武汉来客。02

“一百亿，吓死东谈主”

上海之行过后，在一次三峡旅游活动中，得知张汝京正在三峡游览，武汉市委关系率领当即赶到宜昌，将张汝京接到武汉洽谈。张汝京来汉，受到了湖北省委和武汉市委主要率领的亲切欢迎。武汉对集成电路产业的执着，逐步打动了张汝京，他驱动计划在光谷成立一个微型芯片封装厂的议论。2005年底，时任中国电子科技第十一盘问设想院院长赵振元，给光谷泄漏了一个伏击信息：中芯海外规划在国内建一个12英寸集成电路制造厂，况兼提议了一个建厂形状，即由政府先投资10亿好意思元建一个12英寸芯片厂，主要坐蓐动态存储器，芯片厂由中芯海外运营处置，5年达到每月2.5万片产能，待运营闲散纯熟后，中芯海外回购芯片厂，把钱还给政府。这一形状也被业内称作“中芯形状”，详尽来说就是：政府投资-寄予计议-五年回购。这笔投资，需要100亿元。

2000年，中芯海外落地上海张江（贵府图）

其时，中国芯片产业的制造和封测要点蚁合在长三角，尤其是上海和江苏。武汉算作中部城市，芯片制造对许多东谈主来说，照旧一个生分话题。

在2006年3月的一次武汉市委常委会上，14位常委过甚他参会率领，对是否搞芯片，产生了不愉快见。有东谈主觉得，12英寸集成电路武汉从未有东谈主搞过，投资大，风险大，一招失慎，满盘齐输。也有东谈主觉得，武汉虽在光通讯上寰球最初，但光模块里最中枢的轨则芯片全靠入口。如若不搞芯片，中国半导体产业版图上就莫得武汉的名字。对于是否上芯片样子的争论，一直到了省长办公会。诚然会上仍有反对的声息，但支握者远多于反对者。寰球最终达成共鸣：此举虽有风险，但芯片是国度战术产业，冒点风险值得。很快，武汉新芯集成电路有限公司注册成立，简称“武汉新芯”。同庚4月中旬的省委常委会上，湖北肃穆决定投资100亿元，启动武汉新芯12英寸集成电路样子。“100亿，吓死东谈主！”一位亲历新芯谈判和样子过程的干部回忆，当今来讲100亿也许不算什么，但2006年光谷财政收入才26亿元，范围以上工业总产值不外400亿元。“芯片样子一进取马，压力会越来越大，样子参预从100亿变成200亿，200亿变成500亿，500亿又变成1000亿，你投照旧不投？每天芒刺在背，根柢睡不着觉！”

2007年，开拓中的武汉新芯厂房（图源｜湖北日报）

武汉新芯启动资金20亿元，由湖北省、武汉市和东湖高新区三级财政按3：3：4共同出资承担。剩下80亿元，争取国度开发银行的政策性贷款。国开行是国度政策性银行，它支不支握，径直关系着这个样子能不行作念。时任国开行总行董事长为了武汉新芯样子，有利到湖北调研。光谷对国开行坦诚“交底”后提防承诺：咱们是讲信用的，如若新芯这笔钱还不上，咱们卖地也会还！国开行最终决定，对这个国度高技术战术产业予以全力支握。此后20年，省、市、区率领多有变动，但对发展芯片的决心，却弥远没变。“一代一代的率领，凡是有一位率领说不搞了，就莫得武汉新芯和湖北集成电路产业的今天。”限制2016年，武汉新芯样子向国开行借的80亿元贷款沿途还清。其时有东谈主问：这样子什么时候能挣钱？一位参与者回复：“半导体一个周期五六年。你建厂时东谈主家在挣钱，你建成时行业到低谷。再爬五年，你看有莫得能力收拢下一个岑岭。算下来，二十年能挣钱，就很好了。”一语成真。03

凌晨4点的波音747

2008年3月5日凌晨3时55分，一架波音747海外货运包机，悄然降落在武汉河汉机场。机上运输的，是一台价值数亿元的光刻机——它娇贵到振动不行卓越2G，特别于一册书从5厘米高度落到桌面的力度。武汉莫得有利的设备把光刻机搬运下来，装卸东谈主员柔顺垫车，沿途是从上海请来的。气垫车以每小时30公里的速率行驶，花了4个多小时才把它挪到武汉新芯位于光谷的厂区。那天，多量职工清翠地蜂涌在光刻机周围合影，并给光刻机戴上大红花，像迎亲一样。

2008年，首台光刻机运抵武汉新芯（图源｜武汉新芯）

2008年6月4日，武汉新芯试产顺利，9月22日肃穆投产，月产能达到3000片。中部地区，头一次有了“芯跳”。然而，一个12英寸芯片厂想要盈利，平均月产能必须达到3万至3.5万片。从3000片到3万片，相隔十倍之距。更让所有这个词东谈主始料未及的是，投产当月，全球金融海啸席卷而来。中枢客户好意思国飞索苦求停业保护，订单大幅萎缩，不光武汉新芯距3万片盈亏线变得驴年马月，百亿投资也存一火存一火。武汉新芯想要活下来，独一的途径就是陆续投资。诚然扩产也可能会死，但尚有一点活的可能，而不扩产，惟有绝路一条。2009年到2010年，武汉新芯用一年时候，咬牙把产能从3000片扩产到9000片。它赌的是置之死地尔青年。按照当初的合同，中芯海外应在5年内回购武汉新芯。但随后几年，中芯海外因遭受东谈主事变动与行业隆冬，已无力顾及武汉。2010年10月，由中芯海外代管的成都成芯半导体制造公司，以不到10亿元被好意思国德州仪器收购，前期40亿元投资打了水漂。

2008年，武汉新芯12英寸坐蓐线肃穆通线，第一批晶圆顺利下线（图源｜武汉新芯）

2012年底，经友好协商，武汉新芯与中芯海外拒绝了寄予计议处置关系。尽管两边融合未得顺利，但若莫得中芯海外，大致也不会有武汉新芯成立的一天。“襁褓”中的武汉新芯，还没站起来，便存一火未卜，险象环生。一筹莫展之际，“武汉新芯要被卖掉”的风声，也不胫而走。订单骤降，产线空转，每天都在烧钱。对其时的武汉来说，卖掉新芯，实时止损拿钱干点别的，似乎是最感性的选用。但武汉莫得卖。时任iSuppli半导体产业高瓜分析师的顾文军说，武汉新芯是全新的12英寸芯片厂，又是独一的存储芯片代工场，如若被收购改编成一家外资企业坐蓐线，而不是一家盛开的代工场，那么原土芯片设想将绝对丧失制造平台，对国内刚刚起步的存储产业来说将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一篇《武汉保卫战》的著述在业内疯传：“一定要保住武汉！不行让中部地区独一的坐蓐线被卖掉！”04

中国芯片的“武汉保卫战”

在其时，海外上有一种“时候邦畿”的说法。一个国度的邦畿，不单是是地舆范围，时候是不错彭胀的，莫得高技术，朝夕会被时候所“总揽”。绝境之中，湖北和武汉已作念好极限准备，决定放胆一搏托举武汉新芯：“你们只管放开胆子，自给自足作念，政府会陆续参预资金，刚毅支握把这个样子搞下去！”2013岁首，武汉新芯驱动沉寂计议。然而，对一个连时候研发和销售团队都莫得的企业，想要沉寂计议，困难珍爱？

武汉新芯集成电路股份有限公司（贵府图）

“武汉新芯的沉寂，是被迫之举，亦然必由之路。”当年的其中一位有议论者回忆，最大的被迫，是武汉半导体产业基础还十分薄弱。“武汉其时财力也有限，以至于在所有这个词这个词武汉新芯的发展过程中，质疑声和关停声束缚。”但省市弥远觉得，集成电路产业是一个国度绕不开的博弈战场。算作中国工业史上举足轻重的工业重镇，在钢、车之后，武汉必须在新兴产业上有一隅之地和更大算作。沉寂计议后，芯片巨匠杨士宁博士入主武汉新芯，担任CEO。他的到来，象征着武汉新芯从“借船出海”肃穆转向“我方造船”。

传闻武汉早年去新加坡视察杨士宁时，还带上了诸葛亮的《发兵表》，颇有“三顾茅屋”的兴致。

沉寂后的第一仗，是背照式图像传感器（BSI），国内首款三维集成工艺BSI由此量产。其时，全球惟有少许数巨头能量产。武汉新芯也驱动走出计议逆境，并缓缓巩固在代码型闪存方面的上风。

武汉新芯晶圆制造门径（图源｜武汉新芯）

实在的跃迁发生在2014年。

其时，三星、海力士、好意思光已集体转向3D NAND，而武汉新芯的全球市占率一丁点儿。是守着代工的小日子，照旧杀入三维闪存这条大赛谈？大别山的一次闭门会议上，武汉新芯近20位高管舌战良久。表决时，有两票反对进入新赛谈——其中一票，果然是CEO杨士宁。他过后坦言：“如若我带头赞叹，团队会以为这是老总意志；惟有当我投下反对票，寰球才会实在想考：这究竟是不是咱们我方认定的路？”这场看似悖论的表决，让武汉新芯完成了“集体共鸣”的要害调治。此时，《国度集成电路产业发展推动撮要》依然出台，国度大基金登程。武汉机敏地意志到：这是场所融入国度战术的要害窗口。武汉新芯团队在3D NAND领域的早期布局与预研，为自后国度存储器基地落地，以及武汉集成电路产业的崛起，埋下了要害的时候火种。05

一场20年不回头的死磕

2016年3月28日，总投资约240亿好意思元（约合1600亿元东谈主民币）的国度存储器基地，在武汉光谷奠基，主攻NAND Flash闪存。这一年，长鑫存储在合肥经开区成立，主攻DRAM内存，由合肥国资与兆易创新融合竖立，启动资金180亿元，创举东谈主是兆易创新的朱一明。同庚奠基的，还有相通主攻DRAM的福建晋华，一期投资370亿元。2016年，也因此被称为中国存储器产业发展元年‌。许多东谈主以为武汉搞芯片是最近十年的事。谁又知谈，武汉依然在芯片上，“两世为人”死磕了20年。这种“抵抗周”的城市个性，还体当今光电子产业上。从1988年东湖开发区成立算起，光谷埋头把一个产业干了38年；倘若从1976年赵梓森院士在武汉邮科院土法拉出第一根光纤算起，武汉“追光”依然追了50年。

习近平总文告调研武汉新芯时看过的“中国首颗自主研发32层三维闪存芯片”（魏铼｜摄）

2018年4月26日，习近平总文告侦探湖北时，曾来到武汉新芯，察看集成电路坐蓐线，了解芯片全经由智能化制造和加速国产化进度等情况。总文告书不宣意地说：要罢了“两个一百年”兴隆宗旨，一些要紧中枢时候必须靠我方攻坚克难。

从武汉新芯的火种，到光电子的世界讲话权，再到“光谷七星”的整链崛起，武汉在漫长的周期里弥远有一种信念：星光不负赶路东谈主。2019年，武汉新芯二期Fab B建成投产，搀杂键合时候量产。2023年，2.5D硅转接板时候等接连量产。2024年，三期Fab C启动开拓，多晶圆堆叠时候量产。当年阿谁月产3000片晶圆的小厂，如今月产能已罢了跳跃式增长。本年8月，武汉新芯总司理孙鹏肃穆对外发布“芯光议论”，称翌日十年，武汉新芯将加速开拓具有海外竞争力的性情工艺晶圆制造和三维集成产业平台，力图罢了产能翻两番，引育超1万名半导体高端东谈主才，预测带动超千亿级供应链生态协同发展。

武汉新芯智能天车系统（图源｜武汉新芯）

8月22日，光谷实行“梧桐树议论”，17个样子蚁合签约，总投资60多亿元。中微公司、中科飞测、微导纳米、臻宝科技等中国集成电路产业链头部企业果真沿途在列，囊括了从光刻到刻蚀、从千里积到抛光、从设备到零部件、从量检测到设想的全链条。如今，光谷已基本形成集成电路完好产业链，聚集企业300多家，2025年产值范围超1000亿元。在存储器、三维集成、硅光互联、化合物半导体、先进封装等领域，光谷建成了全球最大化合物半导体研发创新平台、寰球独一国度信息光电子创新中心、国度先进存储产业创新中心。国度“十五五”诡计提议，加速打造新兴提拔产业，排在首位的就是集成电路，并明确条件摄取超老例依次，全链条推动要害中枢时候攻关获得决定性冲突。武汉将集成电路算作“首位产业”，恰是对国度战术的主动呼应，是开启新一轮产业编削和工业化升级的城市宣言。

武汉光谷（贵府图）

当今回头看，武汉这部放诞20年的芯片发展史，不光是一部招商史和产业史，更是一个城市和一个时间的发展跃迁史。一位老率领刻画：“武汉新芯是让我十多年睡不着觉的一个样子。”他叹惋，“直到国度存储基地成立的时候，我就睡得着了。当今更快慰理得睡得着觉了，因为翻身了。”畴前20年，许多旧事已成历史，但不应被健忘。20年畴前，“站在光里，记在芯里”的武汉和光谷，从未健无私方为什么要动身。

（部分素材参考：《光谷旧事》）